狗吐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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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萦怀


【2016-07-08】 狗吐文学】


杜崇刚,生于中国山东省,先后毕业于中国山东艺术学院,澳大利亚蒙纳士大学Monash University Art and Design艺术与设计学院,获硕士学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职业艺术家,现居澳大利亚墨尔本。

我出生在潍坊。

1983年,我二十岁时考上山东艺术学院后离开故乡,怀揣着梦想到二百公里以外的省城济南读书求学,毕业后就留在了省城工作。

然后,工作,事业,恋爱,结婚,生子,生活忙忙碌碌,只有寒暑假得以回到故乡和父母,弟弟们小聚。

就这样,一晃就是二十年的光阴。

其间有时父母也去济南小住,为的是帮我们照看孩子。

虽在异地生活,但并未感觉离的太远,故乡也只是近在咫尺。

尽管那时没有高铁,三两个小时的车程也算不了什么,毕竟那时的时间观念与现在不同。

但自从我们移居澳大利亚后,才深深地感觉到了距离和时间的概念,故乡远远的在地球的另一端。

记得临行前,母亲出门送我的那一刻时常反复展现在我的脑际,老人家站在街的对面眼睁睁看着我踏上去潍坊火车站的公共汽车,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我坐车远去,慢慢的消失。

从此,年年月月,母亲,故乡,让我魂牵梦萦,让我难以割舍与牵挂。

潍坊位于山东半岛中部,历史悠久。夏为三寿古国,西汉为平寿县地,属北海郡,东汉属北海国。

明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改称潍县。老潍县城以白浪河为界分为东城和西城,原来有多个城门,西城分东西南北各四个城门,朝阳门,迎恩门,安定门,和望海门;东城七座城门,分别为升曦门,耀武门,通济门,庆成门,奎文门,鸣凤门和游麟门。

现存仅有奎文门和通济门两座了。

1948年改潍县为潍坊特别市,1949年改为潍坊市。

古潍县市镇繁华,儒雅平和。有郑板桥诗词为证:三更灯火不曾收,玉脍金齑满市楼。云外清歌花外笛,潍州原是小苏州。

记忆中,小时候的潍坊城市规模较小,东西向从东门到西门步行不过三十多分钟,南北向步行从小石桥到火车站也得三十多分钟。

白浪河潺潺流水清澈见底,细沙均匀洁净,赤脚站在流水中细沙滑过脚趾脚背,柔柔的,爽爽的。仅河内游鱼就分好几层多个种类,水里最上层的鱼我们称为“浮鮹”鱼,再往下一层是“麦穗”鱼,再往下是“盖垫”鱼,再下一层是“鲫鱼”,最下层是“沙里爬”鱼。

“盖垫”是我的最爱,其身寸长,体椭圆,身上呈咖喱光色,漂亮好看。

尤其河东岸这边垂柳如茵,鸟栖蝉鸣,是我童年时期的乐园,常常流连忘返在河畔,摸鱼捉虾,爬树逮蝉,折柳编柳条帽,做柳哨,捉迷藏,攻碉堡,河岸是我和小伙伴们探险,游戏的宝地儿。

那个地方很让人着魔,只要到了那里就忘了时间,妈妈时常站在城墙上喊我回家吃饭,每当那时,我总是惴惴不安,因为浑身沾满了泥沙。雨季时河水泛滥,冲出河底,待洪水退去,有人经常在河边捡到铜板铜钱,瓷碗瓷盘等宝贝,也有捡到子弹头弹壳和没有引爆的手榴弹的。

每到春风和煦时节,宽阔的白浪河畔和城墙上是放风筝的最佳场地,河岸杨柳吐绿,满天纸鸢斗艳。

冬季冰封河床,孩子们冒着严寒,头顶飘雪,有的溜冰有的打懒(陀螺),欢闹嬉戏,寒意全无。

上小学时最爱逛书店买小人书,潍坊有三家书店,东风东街路南有一家小新华书店,东风街与和平路交叉路口,在东风桥西头有个大的新华书店,我的大部分书都是在那里买的,胜利大街路南还有一家新华书店,但不常去。

那时的城市街道较窄,路两边多为灰砖青瓦房,最高的楼只有三层高,古城面貌朴实无华,整体建筑风格统一,社区环境关联。

儿时曾经遐想什么时候潍坊能建高楼大厦像大城市那样繁华啊!

于是幻想规划应在什么位置盖高楼会更美更壮观。

有时候坐在城墙头上远眺落日,似乎看到了日落地平线远方的群山,心想如果潍坊有山那该多么美啊!

彼时我从未见过真山,未曾出过远门,故无限憧憬外面的世界。

母亲经常在天刚刚放亮时抓紧时间去河边洗衣服,然后回家准备早饭,饭后再去上班。

寒冬时节,有时要破冰取水洗衣,因此落下病根,至今时常关节疼痛。

有一次,她洗衣归来把我叫醒告诉我河边有人画画,让我前去观摩,只见两三位画者正在用水彩画小石桥与河对岸的房屋。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到西洋画写生,画面生动逼真,令我十分羡慕。

小石桥及西岸的古建筑群落,灰砖黛瓦间以茅屋草顶,错落有致,疏密相间,水波,石桥,古屋在朝阳的映照下金灿辉煌,背光处泛着青紫色,色彩冷暖对比强烈,着实迷人,直到数年后,每当我路过这里也要多看几眼。

七十年代中期,河岸的林木遭盗伐,河滩的流沙被盗挖,白浪河河床上布满了无数的大坑小坑,有人更是把这里当成了垃圾倾倒场。

由于上游的屠宰场,造纸厂,制药厂等企业连年排放污水,导致白浪河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满目疮痍。

鱼虾没了,树木没了,美景不再。后来市政府规划治理白浪河,修了拦河坝,沿两岸建了不少景点,种花植树,但是,童年时白浪河的自然风光永远存留在了记忆之中。

月是故乡明,家乡最美,乃人之常情。

上大学时,班上的同学们来自省内各地,言语间常为自己的家乡骄傲而争高论低,若遇别人贬损我的家乡,我便毫不客气地反击,继而引发争吵,当然,年少轻狂孤陋寡闻,必然会犯狂妄自大的毛病。

后来在澳洲生活听当地人讲述当年悉尼和墨尔本两地的人也为争夺首都所在地而辩论不休。

两地人各自都认为自己的城市具备首都的资格与条件,互不相让,无奈,最后只好把首都定在两城之间的堪培拉了。

当你走出国门后,在文化的冲突与融合中生存,站在多元文化的社会群体之间,你才能理性的思考和辨别。

因为恋乡的情节使你过于自我与感性。

现在,我虽居墨尔本,但有人问我悉尼和墨尔本这两座城市哪一个更好时,我会比较客观的说出它们的优点和缺点。

改革开放三十年潍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旧貌变新颜。因为是旧城改造,而不是保护旧城另外异地建新城,是破旧立新,属全国统一模式,所以老潍县城也未能幸免于难。

发展带来巨大的商机,城市建设,房产开发背后的利益使某些人丧失了理性,权利的膨胀与欲望催生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古城保护让步于新建开发,因为欲望与利益驱使,古城街区很自然在常年失修的状态下被列为危房棚户区,属于拆迁改造的对象。悲乎!

古城遗址,文物建筑,历史遗迹被夷为平地,老潍县不存在了,仅存的标志性建筑物也寥寥无几了,三两处古墙破屋在现代建筑的包围中,显得异常突兀,并且年久失修几近坍塌。

十笏园保护起来了,周围拆了旧民居建起来仿古的新商业街区,看起来有崇尚古风之意,但是这种假的古建毫无历史文物价值,只有商用价值。

不保护民居街区与周边古建筑群落就不是真的保护。

记得八十年代日本著名的城市规划和住宅问题专家早川和男先生在济南的一次讲座,他说济南的黑虎泉一带护城河公园非常美,美在和民居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历史脉络和建筑风格相关联,美在抬眼看不到现代的高楼大厦,没有破坏它的整体美感,是少有的典范例子,希望能够得以完整保护。

他的建议和忠告没人在乎,济南市城区在拆拆建建中飞速发展,这片区域也早已淹没在高大楼群之中了。

城市的记忆,族群传统的脉络传延,难道我们不要了吗?

我们以美其名曰的“建设”与“发展”来毁了我们祖宗积累的文明物证去模仿所谓的世界风格,当我们标榜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家而无完整的遗迹保存,即便是几百年的建筑也很少保存下来,当发现多数欠发达国家由于不重视本民族文化历史的保护与传承而盲目的模仿所谓世界流行样式的时候,我们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传统和灵魂了。

如今,每次回国行走在故乡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行色匆匆的陌生的行人,胆战心惊的穿越人行横道,躲闪着抢道穿越斑马线的车流,道路宽阔平坦但交通秩序混乱。

城市规模扩大了无数倍,环境与居住条件也大有改善,但喧闹的商业宣传广播与大分贝音响播放,浮华的建筑装饰,艳俗,粗陋的广告牌及混杂无序的门脸招牌,造成听觉和视觉疲劳,有心生不悦之感。

今天,老街道的名字未变,街上的建筑物全变成新的了,实质上潍坊已经不是彼时的潍坊了,它与国内任何的城市有着相仿的建筑风格与颜色,像一个模子的翻版,在每一个城市堆积重复,单调乏味,毫无美感。

简易的钢筋混凝土住宅楼遍布全国的任何城市,随手拍张照片如果你不说在哪儿,别人无法辨别你是在潍坊还是国内任何别的城市。

尽管如此,我依然爱着潍坊,因为她是我的故乡,这里有我童年的美好记忆,有我青少年时期立志求学的学友,有我的老母和兄弟姐妹。

我希望潍坊变得更好,更美丽,社会更安定,人民更幸福,希望幸存的古建筑得以保存,并得到修缮,因为我们有责任保护祖先的遗产,以便将来面对子孙可以讲述我华夏一族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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