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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爷爷和他的太太们


【2020-11-17】 狗吐文学】


我三爷爷和他的太太们  

刘海鸥

刘逸南(字莲舫)——刘荫远的弟弟,我的三爷爷。数说刘家的人物,必须要说刘逸南。

纵观刘荫远的戎马半生,无论他的成就大小,刘逸南的作用十分重要。他也是戎马半生,但是他的性格和经历与他哥哥完全不同。

刘逸南从小就是一个做事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用功自律,宁静简朴,亲亲孝悌,克己复礼,绝对的好孩子、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宠儿。他从四五岁起就趴在桌上描红模子,爱不释手,练就了一手好书法。九岁开始给人写帖子。临涣的酱菜有名,逢年过节酱园一定要在酱缸上贴红色字幅,以求利市大吉。刘逸南就是因为给酱园写字幅名声初振的。到了十几岁时,已经俨然一个小先生,一到春节,远近老乡都来请他写春联。剃头店前贴对子:“刀剃满朝文武,拳打天下英雄”。药房旁边是茶馆,逢集有二三百人喝茶。门上对联每年重写一遍,内容不换,“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老奶奶堂屋每年的对联也是一样的:“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他收集了很多字帖,有一套《三希堂》,爸爸后来经常阅读和临摹。

清光绪三十二年,他通过县府的“童子试”,名噪乡里。因为科考已经取消,他改上县立正谊中学。中学四年,考试从未下过第一名,深得当时的县令李松甫所赞许。

中学一毕业,刘逸南就到西安投奔刘荫远,参加了革命。任步兵二标标本部司书。这是一九一零年,刘荫远正在保定北洋陆军速成学堂学习。

一九一一年秋,他和哥哥一起参加了辛亥革命的西安举事,此后一直为革命奔走效力。

革命随时可能掉脑袋,刘逸南就碰上了一回。西安起义后,新军派甘聘莘和喻某代表陕西到湖北联络,刘逸南随同前往。走蓝田口出荆紫关,乘船顺汉江而下。经过安陆时停船稍作休整。刘逸南想要上岸观光,甘先生说:“岸上军队太乱,还是呆在船上安全。”刘逸南不听劝阻,独自登岸到街市游览。说来也倒运,就在这时遇到一队查街士兵。他们见刘逸南的穿着和当地人不同,特别是那条卡其布黄裤,就认为他是清军探子,不由分说五花大绑押见队长。这帮人是民军,多是来自当地的乡村,听不懂外省方言,审问了几句,鸡同鸭讲,干脆宁可错杀一千,即下令绑赴刑场处死。

也该着刘逸南命大。在押往刑场的途中,他忽见街上有一个军官。当时军官的胸前都挂着一个布胸章,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和官位。刘逸南一眼看见那人胸章上的名字是“李亚东”。李亚东,河南信阳人,民初有名的革命党人,早年参加军队同盟会,积极从事反清的活动以至被革职入狱,在监狱中仍旧鼓吹革命。辛亥武昌起义后出狱,任汉阳府知府。汉口、汉阳被清军攻陷后,李亚东赴汉川招集溃军组建游击队,后率部归季雨霖。刘逸南街上遇到他时,他正担任季雨霖的高等顾问。

刘逸南听说过李亚东的名字,但是并不认识他本人。所幸他命悬一线之时,并没有乱了方寸。他脑筋一转,大声呼道:“李先生,请留步!”李亚东见状上前察问情由,刘逸南自报姓名,说明原委。两人几句话下来颇为投机,一见如故。于是李亚东亲自为刘逸南松绑解带,携手前行,带他去见司令季雨霖先生。听到刘逸南此行目的,季雨霖立即派人到江边邀请甘、喻两人上岸,一再道歉,并设宴压惊。

民国四年,有消息传李亚东先生被袁世凯枪决。当时刘荫远、刘逸南正在北京,听到消息,都痛心不已。(另有一说:南北议和后,李亚东游说反袁,被江苏都督冯国璋所捕,押至北京入狱,袁世凯死后始获释。民国二十五年病卒)。

甘聘莘后来调到南京,被选为陕西临时参议员。当时的中央政府并不熟悉关中的详细情况。关于陕西的一切报道均出自刘逸南之手。商务印书馆最早出版的民国史中陕西部分也录用了刘逸南报道的全文。

民国三年,刘逸南进入北平崇文大学学习,其时正值章太炎被袁世凯软禁于北平,每日讲学。刘逸南必每日前往聆听,对小学(中国传统语言文字学)颇具根底。大学毕业后他又东渡日本留学。

民国六年他受到商震先生的邀请,到了三十二军任职,为商震的“掌记室(即书记或秘书)”。从此跟随商先生三十年之久(直到大陆易权),不离不弃,堪称忠义将军。

商震的势力范围是河北。民国十七年直隶省改称河北省,商震为第一任河北省主席。他把手下人都提升为省政府委员,包括刘逸南在内。刘逸南被任命为天津县县长,月薪很高,六百大洋(当时北大清华的一级教授也是六百大洋,一般教授三百大洋,连中学教员的一百多大洋都算是很高了)。不仅高薪,该职位是一个大肥缺,七省货物的吞吐都要经过天津,每天经手款项无数,且行贿者络绎不绝,清朝时就已为官吏们所觊觎。有话说“困十万”,意思是睡一觉,便已经有十万雪花银的进项。刘逸南廉洁奉公,拒绝收受任何贿款,但是因为行贿者太多,难以应付,他只做了一年的县长就自动辞职。他叮嘱家人说:“今后吾家子孙再不得作此等官。”虽然两袖清风挂冠辞去,他还是遭到后任的垢骂,说他坑害了他们。因为清廉规范一旦建立,他们就难以从中渔利。在民国政务档案中,还可以查到“刘逸南恳请将税收仍归县承办、仅将税款解市备用及陈明辞职原因给商震的信”的案卷(案卷号为614-2-105)。

刘逸南生性俭朴,从来不乱用一文钱,又十分忠于兄长。小时候每从父母处得到一个小钱都要交给哥哥。出门在外仍是把自己挣的钱悉数交给哥哥花销。而刘荫远则是一个视金钱为粪土的人,只要钱财在手,立即浪掷无存,刘逸南从无怨言。老年的刘逸南先于刘荫远去世,刘荫远每想起弟弟对自己的忠悌,便痛心不已,忏悔不止。

刘逸南性格温儒,但有自己的一定之规,从不动摇。比如,对兄长无论多么忠诚,却从不沾染他的坏毛病。刘荫远抽鸦片有瘾,他却一辈子没抽过一口。刘荫远四十岁生日时,家里摆了六个大烟盘供客人吞云吐雾。刘逸南负责陪客,招呼周到。抽烟者呼唤他:“三爷,你也来一口。”刘逸南笑笑摆手。再劝:“就一口嘛,不会上瘾的。”他仍是摆手。无论怎么劝就是一口不沾。他也从不寻花问柳,对于二爷的风流逸事,他先是劝说,若是劝说不动,就采取迂回战术,私下通报二爷的家人出面解决。与当时大小官员相当普遍的“吃喝嫖赌抽”相比,三爷可以说是“拒腐蚀,永不沾”了。

辞去县长职务,刘逸南又回到三十二军给商震当秘书长。但混迹官场始终不是他想做的事情。他骨子里就是一个文人,只有一个心思,返回家乡,侍奉双亲,安安静静地埋首读书,赋诗写字。他深知父母最疼爱他,并不在乎他官爵多高,也不期望他光宗耀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守在身边。爹去世后,他归心更切,可是他又十分忠义,与商震先生感情非常好,不忍心独自离去,在忠孝之间徘徊无定。正在此时抗战爆发,家乡沦陷。刘逸南只好暂时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七七事变”前后,北平学生的抗日热情高涨,女生学习护理伤员,男生学习开战车,老百姓在街上堆沙袋,准备巷战。因为刘逸南是河北省政府委员,日本人派汉奸来疏通,让他当维持会委员。他内心是坚决不干的,表面虚与委蛇,说:“此事我还要与家人商量。”回到家立即收拾行装,撤离北平。之后跟随商震抗日,转战河北江西湖南等省。湖南大捷之后,商先生调任军委会办公厅主任,刘逸南任机要秘书。商震的任何重要书信文件必由刘逸南亲自起草和书写他才放心。

抗战胜利,刘逸南再次请求退役回乡,仍不得商先生放手,反而被调到国防部任军法官,领衔少将。此时国共两党战事烽起,刘逸南只好放弃“私心”,全力从“公”。无奈人微力薄,无补于大局,最终全数人马撤到了台湾。

刘逸南到了台湾,没有去军部报到,当起了一介平民,理由是不愿意再担负重任“累及国家”。也许这是他的真诚想法,也许戎马生涯近四十年,他累了,只想实现他当文人的理想。

他不再拿薪水。在大陆时,南京石榴园有他购置的一排房屋,出租给军政人员;夫子庙有他建造的一间小楼,开了饭馆,招牌菜是烩赛螃蟹。去台湾前,他卖了所有地产作为盘缠。通货膨胀,钱不值钱,飞机票和船票更是趁火打劫。到了台湾手中的钱财所剩无几。他过着简单的生活。儿子长华在建设厅工程总队工作,收入很少,不足以供养双亲。最初四年他还要担负小女儿的教育费用,没有收入只好典当衣物,以至家中长物拍卖净尽。

一九五四年冬天,他突然想起往日曾写过一本《古今词选注》,心想此书若能出版,或可以挣些花销,便讬刘荫远向于右任院长求写一叙。刘荫远与夫人曹承德亲自携稿拜望于右任先生。于先生略读数页,见文采斐然,大为赞赏说:“好书,我一定要给写叙言。”回家的路上,曹承德十分高兴,对刘荫远说:“于先生高德硕学,能蒙他如此嘉许,实在是不易。你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值得骄傲。”可惜此书交港商刊印,尚未见出版,人已西归。二〇一〇年长兰姑告诉我,台湾正在建立于右任纪念馆,收集于先生的文章字迹,他们已经把于先生写的序言献给了纪念馆。

刘逸南还有个打算,撰写《中国小说史话》。可惜仅仅写了几千字的绪论便遽然长逝。他体胖,有高血压,平日自己也知道约束自己,不烟不酒。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刘逸南到刘荫远家叙闲,回家后饮酒过量,第二天突发脑溢血,四日后离世。刘荫远在祭文中做了这样的记述:

四月二十九日予弟尚至予处闲话,言及長菁读书太少,实不足应付,今后当极力激发其读书兴趣云云。是晚回家饮酒过量,致血压骤增,四月三十日下午六時以脑溢血昏不知人,经四日竟默默离予而去,予多年來,向不为身後事烦虑,盖以为托付有人也,孰意其竟先我而去乎,呜呼﹗天实喪予夫復何言!

 刘逸南去世,刘荫远神色惨然地对后辈说:“想不到你们三叔竟先我而去。”他特写一篇祭文《刘逸南莲舫行状》悼念弟弟,伤痛之情佈满文字。

刘逸南享年六十五岁。

商震于一九四九年后去了日本,与他在台湾的老部下鲜有联络。一九七四年他来大陆访问,政府以贵宾规格接待。爸爸托他的老同学,统战部秘书长彭友今询问商震:“刘逸南是否健在。”商震答:“尚在。”在日本生活的他并不知道刘逸南其时早已作古。

 

刘逸南有两房太太,元配冯氏和二房李静懿。

冯氏是刘逸南的姨表妹,识一点文字,略懂一些儒家的为妇之道,但不知为何就是不能取悦于奉父母之命结婚的丈夫。生下第一个孩子长兰不久刘逸南就把她安排在南徐州,和刘荫远的二太太程氏一起孤寂度日。所幸刘逸南还算良善,得空就回来探望她,因而和她又生有两男一女。冯氏的大女儿过继给了刘荫远的三太太,儿子长华(另一早夭)跟了父亲,身边只留下小女儿长芬。

冯氏为人宽厚,把南徐州单调的日子过得有礼有致。每天早早起身,打扫房间做好早饭,然后到程氏门前轻声唤道:“二奶奶,您起来吧。”洗漱用具都已经备好,早饭热气腾腾摆在桌上。待吃完早饭冯氏又问:“二奶奶今天晌午想吃点什么?”商量好了就动手,吃得程氏顿顿满意。程氏为人挑剔,但是在她的眼里唯独冯氏是个好人。刘荫远很感激冯氏对程氏的照料,经常买很多东西酬谢她,她照例分给大家,从不专美。

抗战爆发后,刘逸南鲜有回乡。长期遗落在乡间的冯氏对生活已经不存期盼。她说:“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两个人,我父亲,我婆婆,他们对我太好了。”两个老人都去世后,她更是心灰意冷。

四十年代中期,淮北地区流行霍乱瘟疫,死人上千。人们一旦患上了霍乱,立遭驱逐离弃,只有等死一条路。冯氏心慈,自愿照顾患病的邻居,为他们做饭洗衣,清理房间,结果不幸自己也染上了霍乱。长兰姑认为可能她就是下意识地放弃了生存愿望。可怜冯氏患病之后,没有一个人光顾,更无从谈起照料,她只能在病痛的折磨下孤独地死去。

她去世后刘逸南带儿女回乡奔丧。长兰说:“母亲住的房间又小又简陋,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在一个柜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母亲的照片,这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冯氏安葬后,刘逸南在她的坟前跪地三磕头。见父亲如此对待母亲,长兰心中始觉宽慰,对父亲抛弃母亲的怨怼减轻了许多。

刘逸南并不是拈花惹草的人,但也不能免俗。他在北平时认识了私立国民大学的女学生李静懿,两个人从自由恋爱,发展到同居。岂料没有多久李静懿患了肺结核,在当时人称“肺痨”,无药可救,几乎就算是绝症了。她的病越来越重,住进了中央医院。刘逸南觉得一直没有给她名份,很对不住她。一天,他对我爸爸和长菁、长兰说:“你们三婶始终也没有接家来(没有行结婚之礼),现在已经病得不行了,你们应该见她一面。”全家一起到医院看望她。李静懿的肺病已经到了晚期,躺在床上不能行动,脸瘦得只剩下两只大眼灯,正在等死。三爷怆然离去。

大家都认为李静懿定死无疑,准备料理后事了。不料她没死,还一天天好转起来,一两年后竟完全恢复了健康。她说,是神的力量把她重新带回人世。原来这个医院是法国人办的,有很多法国医生护士,都是天主教徒,在她已经沉疴不起的时候劝她只有“万能的主”才能拯救她。于是李静懿在病床上皈依了天主教,每日虔心祷告,心无旁骛。奇迹果然出现了,她身体渐渐好了起

来,结核钙化,再也没有复发过。从此她成了主的虔诚信徒。

一九四九年李静懿随刘逸南去了台湾。

八十年代两岸人家终于互通有无时,李静懿仍然健在,已是七十五岁,用颤抖的手给爸爸写了好几封信。她在字迹歪歪扭扭的信件中,附带了一封旧时信件。那是一九四四年爸爸在桂林时写给她的。信写得文情并茂,回忆七七事变后,他撤离北京时身患重病,三婶对他的细心照顾。信是这样写的:

三婶:

听说您已经平安到西安了,这多么使我高兴呵!北平东车站一别,转眼就是七年,岁月的倏忽令人可怕。记得去年在成都时我和长兰还叨念您呢。我们说我们在北平读书的时候脾气是多么倔呀,三婶的脾气那么好,我们有时还同她闹气呢。我们谈这话时,心里都在想希望将来有机会再给三婶一块处,好听三婶的话,补偿以前的狂妄。现在三婶既已经出来,我想这个机会不会远了。

我还记得我们由北平流亡出来的前夜,三婶小心地把体温表放在我口袋里,我说放在小箱子里好了,您说:“我怕日本人给你掘(撅)了。”您当时这样细心照顾我,使我永远忘不了,我时常回忆起这一段事。

关于我近来的生活,在我给我父亲的信中写得很详细了,请您看那封信吧。

您近来的健康状况如何?在这六七年内您一向没有闹过什么病吧?希望读到您的信,那就如同见到您的人一样了。

肃此

敬颂金安

又:外婆好吗?                                  侄长菘上 元月八日

李静懿阅后十分感动,始终把信保存在身边。此时,她将那封珍藏了三十六年的信复印了一份送给爸爸。

李静懿在大陆只有两个亲人——外甥和外甥女。她向爸爸打听两人的下落,那真是令爸爸很难启齿——两个人都不在了。她外甥女很有出息,是保定市的第一个生物学研究生,毕业后在保定某医院工作。文革中作为反动学术权威被降职到医院图书馆打杂。一次她在报纸上盖图书馆章时,一个不小心将图章盖在了毛主席照片的脸上,遭到严厉的批斗,之后被送去劳改。在劳改农场她得了重病,却被斥责为装病磨洋工,得不到任何治疗。一直耗到病危农场才通知她哥哥。哥哥立即动身去探望,正是冬天,下着漫天大雪,道路难行,没有交通工具,靠走路。一步一滑,好不容易到了农场,妹妹已经死去。哥哥是搞音乐的,文革前私人教授钢琴,文革十年没有人再弹钢琴,即使文革结束后几年学钢琴的人也是寥寥。他的生活十分潦倒,还有严重的心脏病。他就住在爸爸家附近,隔了一两座楼,两人来往密切,几次他的心脏病发作都是爸爸把他送到医院,并在身旁守护,直到最后送走他。

爸爸邀请李静懿回大陆一聚。她害怕,听到她的甥男甥女的遭遇,她更害怕。始终没敢踏上归途。她盼望能和爸爸在台湾见面,也未能实现愿望。

刘逸南去世后,李静懿的整个身心投入教会活动,到了忘我的境界。天主显灵,保佑她活到了一九九五年,九十多岁高龄。

 

节自我的长篇家史《半壁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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