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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清张【点与线】第三章 香椎火车站和香椎电车站


【2020-11-21】 狗吐文学】


第三章   香椎火车站和香椎电车站

                                        一

    鸟饲重太郎七点钟回到住处。开门的声音虽然不小,却没有人出来迎接。正在门道

里脱鞋,妻子在里面招呼说,“回来啦,洗澡吧。”掀开帘子进去,妻子正在织冷衫,

“餐桌上铺着白布。

    “我猜你回来得晚,先让隅子吃了。隅子同新田先生看电影去了。你先洗澡吧。”

    重太郎默默除下西装。这套西装可有年代了,衬里已经破旧不堪。把长裤折起来时,

尘土、砂粒扑啦啦地散在席子上。今天一天把人都走累了,连话也懒得多说。

    因为工作关系,时常不能按时间回家。为了不让妻子和女儿久等,约定过了六点半

钟就开饭、隅子是女儿的名字,新田是她即将结婚的丈夫。两人今晚去看电影,所以不

在家。

    重太郎照旧一言不发,钻进浴桶去洗澡。

    “合适吗?”妻子在询问洗澡水的温度。

    “挺好,”重太郎连回话都显得嫌麻烦。一嫌麻烦,就连多余的话也不愿意多说。

把全身泡在热水里思索事情,这是他的癖好。

    他正在思索昨天情死的这对男女。到底是为什么事情自杀呢。现在,死者的家属从

东京打来电报,说明就要前来接领遗体,也许真相就可以大白了。报纸说,候补科长佐

山和目前被揭发的××部贪污事件有着重大关系,他死之后,部里的上层人士的处境已

经转危为安。佐山这个人胸襟虽然不开阔,却似乎是个好人。而且,据报纸说,佐山同

阿时关系很深,佐山曾经说过后悔的话。照此看来,佐山显然是为了贪污和女人这两件

事情摆脱不开,才走上以一死求解决之道。不,贪污事件大概是自杀的直接动机,女人

问题大概是火上加油的导火线。

    重太郎一边用热水拂面,一边在想“两个人一同乘‘朝风号’列车来到博多站,女

人把佐山留在旅馆里,她到哪里去了呢?佐山是干五号夜晚住进丹波屋旅馆的。从他口

袋里检出来的餐车饭票可以证明,这一天就是到博多的那天,他一个人立刻到旅馆投宿。

这时候,女人就没有露面。从十六号到二十号这五天,佐山住在旅馆里眼巴巴地等那女

人同他联系。这个名叫阿时的女人,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呢?”

    重太郎用手中揩了揩面:又想到:“佐山整天足不出户,专等她的联系,显然是事

关重要。二十号晚上八点钟,等了多时的电话终于来了。是个女人声音,大概就是阿时。

可是为什么,电话不找佐山,而专找菅原呢?他化名投宿,两人显然在事先是约定了的。

佐山听了电话,马上出门。当天晚上,就跑到香椎海岸自杀了。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自杀

了。既然是好容易才见面,为什么不慢慢行动呢?”

    重太郎想到这里,从浴桶里出来,也不擦肥皂、痴痴地坐在一边,连寒冷也不顾了。

“如果说,连最后高兴一阵的时间都没有了,那就是事态严重,不容再拖,如果有这样

紧关节要的事情,那又是什么呢。提起来,他们连遗书都没有,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自

杀事件都有遗书。大致说来,留有遗书而死的大都是年轻人,中年以上的有很多人不留

遗书。没有遗书的自杀事件,牵涉的问题一定广。佐山也许另有无须留下遗书的道理。

那女人随着男人一道死,也就不留遗书。照此说来,这就是殉情目杀。对,殉情自杀。

可是——”

    重太郎突然觉得身上越来越凉,连忙重新钻入浴桶:“可是,餐车饭票只是一个人

的,这一点还不能解开,难道是我多疑?”

    妻子在外叫起来了,“喂,你怎么还洗不完呀?”

                                     二

 

    鸟饲重太郎洗完澡,到餐桌旁吃饭。他最喜欢在晚餐时斟上两杯,慢慢地品酒。今

天走了不少地方,身子疲乏,酒就喝得更香了。

    

    妻子正在缝衣服。大红花布非常鲜艳,不用说,这是就要出嫁的女儿的衣裳。妻子

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针尖上了。

    “喂,饭,”他放下杯子说道。

    “是,”只把手里的活计停了一下,装好饭,又拿起衣服,一边运针,一边等着他

吃完再装饭。

    “你也陪我喝杯茶,好不好?”

    “不,我不想喝。”妻子答话时,连头都没有抬。重太郎一边用筷子拨饭,一边端

详她的脸。妻子的年龄也不小了。到了这把年纪,连在丈夫吃饭的时候,陪着喝一杯茶

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时候,女儿回来了。满脸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非常兴奋。

    “新田先生呢?”妈妈问。女儿脱掉大衣,坐下来说,“送到家门口,就回去了。”

话里带着三分得意。

    重太郎放弃了看报的念头,对着女儿问遭,“喂,隅子,你看完电影回来,不同新

田君一道饮杯茶?”

    “啊呀,爸爸,这句话间得没头没脑。喝杯茶是常有的。”

    “是吗,如果是这种情形呢……”他想着一件什么事情。“譬如吧,新田君肚子饿

了,想吃点东西。偏偏你吃得饱饱的,什么也吃不下去……”

    “哪儿有这样的事情。”

    “你听着。那时候,新田君说,我现在想吃点东西,你就在外面看看橱窗,等我一

阵罢,你看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这个么,”女儿考虑了一阵回答道:“还是一起去餐馆。这没有什么特别。”

    “是吗?一起去?要是连茶都不想喝呢?”

    “是呀。那时候,只要和新田先生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如果吃不下东西,也要

喝杯咖啡,陪着就是了。”

    这话饼得对,做父亲的连声称赞。一直在旁边直着耳朵听着,始终没有讲话的妻子

不觉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少讲话,”重太郎端起那杯没有人愿陪他喝的茶,一饮而尽。“为什么一定要

陪着新田君呢?”

    “这并不是胃口问题,这是爱情问题。”女儿答道。

    “果然不错,对。”重太郎心里说,这句话讲得好,把他心里的事情,一下子点穿

了。这不是胃口问题,这是爱情问题,对,问题就在这里。

    火车餐卡的饭票上写明“客人,一位”,使得鸟饲重太郎百思不解,一男一女不远

千里迢迢跑到九州来情死。爱恋的程度自然胜于往常。可是,在火车上,男的到餐卡去

吃饭时,女的却什么也不想吃,连一块去陪着喝一杯咖啡都不愿意,这是人情之常么。

座位是对号座,就是两个人都走开了,也不用担心座位被占。也许是女的小心,特别要

留下照顾行李架上的东西?看来也不像。在重太郎看来,佐山和名叫阿时的女人之间,

一定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正是因为有矛盾,到了博多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妙了。女的把佐山留莅旅馆里五

天,自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第五天,她打电话把男的叫出去,就在当天晚上采取了殉

情目杀的行动。阿时这个女人的行动,并不像情死前的感情浓厚的样子,恐怕还有其他

的含义。

    不过,并排地躺在香椎海岸的两具尸体,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情死。这时,

他的两只眼前又浮现出现场的样子,绝对是情死。(想到这里,也许还是自己思疑过多

吧。)

    鸟饲重太郎凝视着前面,缓缓地抽着烟,苦思着。

                                      三

    第二天,接领两具尸休的人从东京来到福冈。死尸经过最后的解剖,已经安放在医

院的尸房了。

    佐山宪一的领尸人是他兄长,四十二三岁,小胡子,胖胖的,很摆架子。他取出某

某银行分行经理的名片,交给警方。

    阿时这方面是由她的母亲——六十岁的老太婆,和一个年纪只有二十七八岁,着意

打扮的女人出头领尸。这女人是阿时在赤坂“小雪饭庄”的伙伴,女招待富子。

    可是,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两边的领尸人绝不交谈。不论是在警察署调查室,还是

在医院接待室,双方同在一处很久,都是避开视线。造成这种空气的原因在于佐山这位

做经理的哥哥。他对这两个女人带满恼恨的脸色,始终扳着面孔。看他那表情似乎是想

破口痛骂。这样一来,这两个女人也不敢接近,战战兢兢地躲在一边。

    这种情况,在探长听取三人口供的答问中,就更加明显了。

    “令第自杀,据阁下推度,有什么原因呢?”

    那位分行经理听了这个问题,立刻端着架子回答:

    “舍弟这回做的事情,实在让人脸红。自杀的原因,报纸上登载得很多,我对于他

的机关里的事情实在不甚了了。是不是因为贪污事件,为了掩饰上司的过错,一死了之,

我也不清楚。最后一次见面,大约是前三个星期,看他样子很镇静。他平素不爱多言,

所以也没有讲什么特别的事。

    “他的妻子三年前亡故,前些日子,我曾经提到要他续娶的事。可是他始终没有再

婚的意思,所以也劝不进去。这件事情一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样一个女人。我

弟弟是个老实人,早有亲友们跟我提起,他为女人的事很伤脑筋。可是这个糊涂家伙,

跟我一字不提,真让人生气。尤其使人生气的是,对方竟然是赤坂饭庄的女招待。如果

是个像样的女人,我也就算了,这样的女人,我可看不开。据我看,舍弟从来没有玩女

人的经验,一遇到沾上男人就海誓山盟的那种女人,就被人家玩弄,以至于一起情死.

一定是这女人遇到了不能不死的事情,把舍弟也带上这条路。总而言之,舍弟的一生就

断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了,令人可恨。”

    这位经理把仇恨的眼光完全投在女方领尸人的身上。那两个女人既不敢开口,又不

敢抬头望人,只听他声音越来越高,咒骂不绝。

    阿时的母亲在探长的问讯下,这样回答。

    。,阿时本名桑山秀子。我们全家住在秋田乡下,世代种田,阿时一度出嫁,可是

她没有靠丈夫的运气,离了婚,就到东京宏做工。在‘小雪饭庄,雇用以前,她已经换

过两三家商店。一年也不过给家里来两三封信,过的日子怎样,我也不清楚。除了她之

外,我还有五个孩子,也照顾不到那么多。这次出了事,‘小雪饭匝’打电报通郑我,

这可迂到笆里,可真叫人伤心。”

    老婆子一句一停,好容易才把这段话说完。脸上的皱纹比这般年纪的人多得多,眼

角红红的,檬瞳陇眺看不清楚。

    “小雪饭庄”的女招待富子,话就两样了。

    “阿时同我感情最好,所以“小雪,的老板娘叫我代表大家到这几来。阿时是三年

前到饭庄工作的。招待客人非常周到,客人都喜欢她。话虽如此,她在饭庄之外,似乎

并没有特别要好的的客人。阿时是个谨慎人,很少谈论自己的事情,所以就像我这样同

她接近的人,也不太清楚她的日常生活。可是,大家谁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浪漫的事情。

这次她自杀,的确令人吃惊。这样慎重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从老板娘起,人人都

觉得意外。佐山这个人,我不认识。报纸上登出照片以后,老板娘和其他的女招待们都

说没有见过这个人,绝不是饭庄的客人,可是,我和八重子在东京车站曾经偶然碰到阿

时同那个男人在一起。八重子也是‘小雪饭庄’的女招待,我们的朋友。”

    “偶然碰到?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时,探长问她。

    “那是十四号黄昏的事。有一位安田先生,是饭庄的老主顾。我和八重子到东京车

站的月台去送这位先生,偶然之间,看到阿时和那个男人登上特别快车。我们站在第十

三号月台上,中间没有火车遮挡,所以能看到第十五号月台。安田先生说,喂,那不是

阿时吗,我们跟着也看到了。阿时正和那个男人一起走进月台,搭乘开往九州的特别快

车。我们感到意外,阿时竟然同着男人坐火车到外地旅行,这件事倒很有意思。后来,

我们因为想探明阿时的秘密,好奇心重。送过安田先生之后,就和八重子跑到第十五号

月台,从特别快车的窗子外面向里张望。那时候,阿时正坐在那男人的旁边,谈得很高

兴。倒把我们看呆了。”

    “当时,你们没有同阿时讲话吗?”

    “人家正在兴高采烈地出外旅行,我们又何必前去打扰,所以没有招呼,就回去了。

当时看到的那个男人,的确就是报纸刊登了照片的佐山这个人。事后想起来,原来他们

这一次出外是为了白杀。我们连做梦也想不到啊。阿时头一天向饭庄告了假,看样子是

有计划的目杀。她人很好,却做出这样可怜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我们从阿时这

方面实在寻不出答案。我已经说过,她这个人很少讲自己的事,所以我们也摸不到详细

原因,不过据报纸说,佐山这个人和贪污事件有关,无法逃避。阿时是不是对他表示同

情,才出此下策呢?”

    ——接领尸体的三个人,口供大致如上。探员鸟饲重太郎在一旁听得很仔细。

                                     四

    遗尸交由领尸人领走了。他们在福冈市内分别将尸体火化,捧着遗骨箱归去。香椎

海岸的情死事件就此顺利结束,连一声反对意见也没有,随着时间为人们淡忘了。

    鸟饲重太郎很想开口,但已没有置喙之余地。有两件事还在他的心中打转。一件事

是“客人,一位”的火车餐卡饭票。爱情和胃口的问题。另一件事是那女人连一晚也没

有和佐山同住,这五天之间,不知到何处去了。

    不过,如果单靠这两件事件就对情死事件提出疑问,论据太弱。探长一定不会接受。

就是他自己尽量作客观性的考虑,所能够依仗的论据也不多。话虽如此,重太郎在心情

上还不愿意同意情死论,这两点如不能清楚地回答出来,他是绝不死心的。

    “难道不是情死?”他一度曾想到这一点。“也好,我对谁也不讲,试试一个人查

问。”他下定了这个决心,心情倒觉得轻快了些。

    重太郎马上想到,应该再到发现自杀尸体的香椎海岸现场去看看。

    他在箱崎下了市内电车,就转乘驶往和白的西部铁路电车。如果到香椎去,既可以

坐火车,又可以坐电车。电车的路线比火车线更靠近海岸。

    在电车的香椎车站下了车,走到海岸的现场,只消十分钟时间。出了车站,还有几

户人家,穿过松林,前面毫无人烟,只剩下到处怪石的广阔海岸。这一带乃是人工填海

地。

    寒风依然扑面,海上却有了一些春意。寒冬色彩减却不少,志贺岛上已经罩着一层

薄雾了。

    鸟饲重太郎站在现场。现场已经没有什么痕迹,附近都是高低不平的黑石,没有特

点,就是在这里打斗得落花流水,也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和周围的风景比较起来,这

地方显得实在荒凉。

    重大郎盘算,佐山宪一和阿时为什么要拣选这样的地方来死呢。情死者在目杀的时

候总愿选择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或者是温泉,或者是观光区。不过,也许因为这地方

视野开阔;只是这片石头地太硬了一些,要是草地就好了。

    可是,重太郎突然想起,自杀乃是晚上的事。八点钟离开旅馆,十点钟左右在这里

情死。最初一定是早已选择了这地方,直接到这里来的。那天晚上特别昏暗。看来,必

是早就清楚这处地势。

    要是如此——要是如此,佐山和阿时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曾经到过这里。如果对

于此处没有了解,是不会采取这种行动的。

    重太郎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向来时的方向走回。过了电车车站,又走向火车车站。

这两个车站之间距离顶多五百米。道路两侧,铺子还显得多些。

    到了车站,走到电报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寻到记下来的住址,拍发两

封电报,向佐山完一的哥哥和阿时的母亲提出问题。推敲了半天,才把电文限制在二十

个字之内。

    打完电报,他进入车站,探查行车时间表。再隔二十分钟,就有去博多的下行火车。

    一边等火车,他一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车站门口向外闲眺。这地方清静得很,

站外毫无变化。一间饮食店写着暂停营业。另一间是小杂货店,还有一家水果店。广场

上停着一辆卡车,两三个小孩在闲耍,浴在暖暖的阳光里。

    重太郎心不在焉地看着这幅景色,突然之间,一个小间号在思想中出现了。

    以前总认为佐山他们是坐电车到香椎车站的,然而,他们不是也有坐火车到此的可

能吗?他回头又查看时间表,从博多到此的上行车辆是二十一时二十五分到站。

    鸟饲重太郎闭上双目。只考虑了一分钟,就放弃了坐火车的念头,慢条斯理地向车

站前的小店子走去。他要去提出一些问题,内心不觉砰砰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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